苏阳熟练地用茶壶里的热水冲自己和肖雨的杯碗。这家店的后厨她都去过,算是苍蝇馆子里很干净的了。她就是习惯使然,还怕肖雨嫌脏,特
自动自觉地替肖雨冲洗。一边冲洗着,一边回忆往事:“萧老师你还记得那次吗?我和李畅他们逃课翻墙,被管咱们班的值周生抓了个正着,
捅到了你那儿,你把我们好一通批……”
肖雨含笑听着,没搭话。她怎么会不记得?就是那一次,苏阳又惹恼了龙主任,龙主任差点儿又要给苏阳记处分。
苏阳眼下也不指望肖雨承认她就是“萧老师”,肖雨不反对这个的称呼,苏阳就自顾自往下说:“就是那次,李畅他爸差点儿把他屁股打开花
儿!”
提到昔日好哥们儿的糗事,苏阳笑得开怀:“李畅都给打哭了,嗷嗷哭那种。他说他第二天想请假养伤来着,结果他爸妈不许,愣是把他扔到
了校门口,说不去上学还打他。”
肖雨的笑意也深了些。她记得那个男生,高高瘦瘦、浓眉大眼,一笑两排小白牙,平时和苏阳焦不离孟的,曾经一度让肖雨疑心两个人在早恋
。
“他跟我表白过。”苏阳语出惊人。
肖雨微讶。
苏阳冲她眨眨眼:“不过他被我骂了。我拿他当好朋友,我说我不喜欢男的,我喜欢女的……不对,也不能说喜欢女的,其实我就只喜欢一个
人。”
说着,目光炯炯地瞧着肖雨。
肖雨怎么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受不了地轻轻撇开脸,耳根明显添了一抹红。但是心头的惊异更添了一重:所以,苏阳真的是从高中的时候起
就对自己……这样说来,后来发生的事,也不算冤枉……
可是,明明可以有其他方法解决,不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。
“萧老师?”
肖雨被唤回了神,应了句:“在听。”
苏阳嘻嘻笑了:“你现在越来越习惯这个称呼了,这很好。”
肖雨:“……”
她们点的肉串这时被端了上来:“二位慢用。”
还是之前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,他殷勤地向肖雨介绍:“美女,咱家自己酿了味道特别绝,包你喝一次就爱上。真的不来点儿吗?”
他那张脸客观地说挺帅的,就靠着这张俊脸,和那套殷勤的说辞,他已经成功地让另外几桌客人都点了酒。
肖雨不买账,得体地回以微笑:“不了,谢谢。”
苏阳被说得心动:“其实来一扎也可以吧……”
她拿眼神瞄肖雨:“萧老师,你可以喝一点儿,我可以多喝——”
“不行!”肖雨直接否决她。
苏阳的小脸儿垮了:“萧老师……你对我不好。”
肖雨扶额,想说苏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?
一旁的男人看到两个人的互动,啧了一声,跟看怪物似的看苏阳,那意思你还能这样啊?
苏阳嘴角抽抽,瞪他:“你后厨不忙吗?不忙可以去穿串!”
年轻男人又啧了一声,转身走了,空气里飘来了他丢下的一句话:“这恋爱的酸腐味。”
苏阳&肖雨:“……”
肖雨是真的怕苏阳和自己谈恋爱,更怕别人以为苏阳在和自己谈恋爱。她于是拿出了下属劝谏上司忠言逆耳的语气:“苏总,你现在的身体不
适合喝酒。”
语气是挺诚恳的,但苏阳就是听着刺耳,她觉得肖雨话里话外就带着些卑躬屈膝的意味。苏阳赌气道:“我的身体什么样,你倒是挺清楚的。
”
肖雨抿了抿唇,心说现在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你的身体了。
苏阳以为肖雨会怼回来,结果没来,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更像是自己一个人在舞台上瞎蹦跶,对方根本没反应的。苏阳更觉得心里有火了,
愤愤地咬下签子最上面的一块肉,用力地嚼啊嚼,那模样都让肖雨怀疑她把自己当成那块肉了。
眼看着苏阳一串肉进了肚,又去抓另一串,肖雨看不下去了,抢先把串肉抢在手里,在苏阳不解的目光之下,用纸巾把签子尖擦干净:“炭火
烤的沾的都是炭灰,也不嫌脏。”
苏阳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,哼了声:“肉都是炭火烤的,都吃这口儿了,能干净到哪儿去?”
肖雨不想和她继续掰扯。继续掰扯下去,结果除了让彼此不愉快,还能如何呢?
接下来的气氛就淡下来了。苏阳气肖雨对她的态度,更气自己目前无法解决这件事,而肖雨则不想再惹苏阳不高兴,于是两个人谁都不说话,
自顾着闷头各吃各的。
窗外,华灯初上,商业街上烟火气十足,时不时有路人从烧烤店的玻璃窗外经过——
三五成群的明显是游客的旅行团,最前面还有打着小旗子的导游,拿着微麦,热情地向自己的团员介绍这条老街上的每一个标志性建筑物;带
着孩子的小两口说说笑笑,婴儿车里的小娃娃一边东张西望,一边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婴语;三三两两的老人,健步如飞的,看装扮显然
是要去江边跳广场舞;最多的就是相依相伴的小情侣,高矮胖瘦都有,相同的是都甜蜜非常……
一对特殊的小情侣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,那是两个女孩儿——
长马尾的个子稍高一些,正拿着一根棉花糖,递到黑长直的唇边。她看着她启唇,咬了一口,眼中满是宠溺的笑。接着又看到她的唇角沾了白
色的棉花糖,像长了半圈的白胡子,就哈哈地笑她。黑长直反应过来,回了她一个嗔恼的眼神,长马尾便抿嘴忍着笑,用纸巾替她擦去唇角的
棉花糖。四目相对,两个人的动作都是一顿,对方如磁石一般,对自己有着极大的吸引力,她们靠得越来越近,近到……身为旁观者的肖雨一
点儿都不怀疑,如果不是在大街上,两个人能接一个甜蜜的吻。
肖雨听到了来自自己心底里的叹息声,也不知是为了那两个人不能够顺畅地接吻而叹息,还是为了自己与苏阳这理不清剪不断的关系而叹息。
空气中仿佛都飘浮着棉花糖的甜香味,肖雨克制地转回头,恰好与同样装回头的苏阳撞上目光。两个人同时抿唇,又同时想给对方一个微笑,
却又同时心口堵得慌,怎么都笑不出来。
还是苏阳抢先开口:“你想吃棉花糖吗?”
肖雨愕了愕:“太甜了。”
甜蜜的东西不适合她,她已经不配拥有那种东西。她还得面对最最真实的现实,比如那个熟悉的来电显。
肖雨接起电话的时候,手都是微微抖着的。因为每次只要是这位丁医生打来电话,要么就是医药费告罄,要么就是情况不妙,总之就没有好消
息。
如果是在几天前,哪怕是苏阳就坐在自己的对面,肖雨也会说声“抱歉”,然后原来苏阳接电话。但是今天,她想都没想就接起了电话:“丁
医生。”
肖雨下意识地看对面的苏阳,看到苏阳也安静地看着她,肖雨稍稍松了一口气,莫名地心底里就生出了一种“还要有你在这儿”的想法。这种
想法其实很危险,她很清楚她不应该倚靠苏阳,但她还能倚靠什么人呢?她已经一个人承受了太久了。
和每次通电话都不一样,这一次电话那头的那位似乎只知道告知坏消息和要钱的丁医生,态度异乎寻常的好:“病人的状况目前很稳定,各项
生理指标也都正常……你放心,我们既然收治了他,就会负责到底……你们做家属的也不要太过于担心,要相信医生……”
直到丁医生挂断电话,肖雨都觉得这事儿透着诡异——
那位丁医生足足给她打了五分钟电话,和之前恨不得十句话捏成一句话说的不耐烦简直判若两人,那个和声细语的态度就像被真的天使魂穿了
似的。而且,他根本没提钱的事,仿佛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花钱,反倒是替他赚钱了。
这不对。
肖雨心想。
反常必有妖。她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,那位拿钱办事的丁医生也不会突然脑子一热发善心改做慈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