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本立在桌面上,胡晓月手紧紧攥着书页,目光时不时就要悄悄看向后门,即便早已瞧不见人影,耳边同学们的背诵声都成了嘈杂刺耳,甚至让人发狂的尖锐轰鸣声,几乎令人窒息。
她真的不是故意这么做的,胡晓月把头埋得很低,在心头疯狂默念。
昨晚回家时,她背着书包想要快步走到卧室,却还是在中途被胡母拦住,转而递给一杯她平生最讨厌的牛奶,温热的杯壁让她几乎下一秒就要发狂把它砸到墙上,但最后她还是喝下去了,全部。
口腔中充斥着黏腻又令人作呕的奶腥味,她强忍住才没有在客厅就干呕出来,耳边嗡嗡嗡,就只剩胡母的唠叨声。
“……你现在座位是不是太靠后了?说起来你那个同桌怎么样?是好学生吗?”
胡晓月听得厌烦,也许是心底压抑的恶意肆无忌惮疯长,当即摧毁她的意志,她居然说出一句:“不怎么样,晚自习都不学习,在玩手机。”
她明明看到,骆眀昭只是看了十几分钟的手机,剩下的时间都在安静学习,她为什么要那么说,她疯了吗?
胡晓月整个晚自习都没有踏下心写作业,总会时不时朝骆眀昭的方向看,她一直在找机会,想跟她和好,上午那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,就要朝着骆眀昭发火,可是直到最后,她都没敢开口。
胡晓月从桌面上费劲撑起来,伸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,点亮屏幕的时候,她慌了神,锁屏上明晃晃最显眼的,就是骆眀昭发给她的微信,发送时间,晚上二十一点二十八分。
所以,那时候,她就是在给自己编辑消息——
就那么一瞬间,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慌感,如同电击,猛然间蹿至脊柱,胡晓月似乎听到什么,猛地推门出卧室,就见客厅里胡母正拿着手机。
“……宋老师,就是这么个事,我家月月不能总跟这种孩子坐一起,也影响她的学习啊。”
通话是公放的,从手机内传出宋晓的声音:“晓月妈妈,情况我都知道了,我明天会及时处理的,有什么情况,我们微信上再沟通。”
胡晓月靠着墙,通话还未结束,如果她这时冲过去,解释清楚,还来得及……
“哔”一声,微信电话结束,她仍呆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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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梯间里,骆眀昭把头埋得很低,做出一副洗心革面,痛改前非的模样。
“宋老师,我真的知道错了,这种错误我保证不会犯第二次的,我保证!”
一班向来对学生管教还是很严厉的,但大概是认错态度良好,宋晓也没有真要跟她较真的意思,于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:“行啦,鉴于你是第一次,下不为例,不过还是有惩罚。”
骆眀昭猛地抬起头:“什么惩罚?”
只要不写检讨,干什么都行!
宋晓微笑着,忽地在她面前伸出手掌,掌心朝上:“拿来吧,今天你的手机使用权归我啦,等晚自习结束再还给你。”
就,就这啊。
骆眀昭愣愣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,轻轻放在宋晓手上,而宋晓又当着她的面,给她手机关机,意思是在她这,手机仅仅是块砖头而已。
“还有一件事,老师想问问你?”宋晓又问。
骆眀昭:“您说。”
宋晓犹豫一会儿,大概是想着该怎么措辞,垂眼问道:“你觉得,你现在的座位对你来说是合适的吗?需不需要把你调在前排。”
骆眀昭抿抿唇,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,不经意地顿住。
她当然知道宋晓在说什么,她也不傻,从她宋晓质问自己时,她就已经猜到手机的事情是从谁那泄出的消息。
犹豫良久,直到早自习的铃声打响,走廊争先恐后地钻出学生的身影,骆眀昭抬起头,笑弯了眼,目光烔烔地看着她:“老师,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后排位置,暂时不想换,不过我刚来一班还不适应,有可能会影响到别的同学学习,如果可以的话,老师可以帮别的同学换到更合适她的座位。”
骆眀昭很喜欢坐在后排,只是初中那会儿都是根据身高来排,她只能坐在前面,但上了高中后,座位安排更灵活,她也有机会坐到喜欢的位置,跟胡晓月大概她们之间就是少了些做同桌的缘分,但即便换位置,她也要表达清她的诉求。
宋晓看着她怔住几秒,而后点点头:“好,老师知道了,回去准备上课吧。”
“好,宋老师拜拜。”说着,骆眀昭转身走进一班、
进班时,胡晓月如昨天一般趴着桌面,将整个人埋进手臂中,严丝合缝。
但跟昨日的骆眀昭不同,今天她没落在胡晓月身上一个眼神,虽然还是不知道她是做了什么惹她不喜,不过既然处不来,那就保持距离,毕竟距离产生美。
坐回座位时,牧时桉正靠在窗台边斜坐着闭目养神,听到骆眀昭回来的动静,懒懒地掀起眼皮,侧眸扫了她一眼:“挨骂了?”
下节课是数学,她正从书桌里往出翻课本,顺口回句: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……你高兴点?”他轻挑起眉,拖着语调沉思了一会儿。
骆眀昭感觉自己额角猛跳,抬起眼,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大哥你,要实在是不会安慰人,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哈。”
话落,她拿出熟悉的迷你日记本摊平放在桌面上,翻到昨日写下的那一页,拔掉红色水笔的笔帽,微不可查地轻叹口气,而后俯下身在“尽请期待”下写上:行动失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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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午餐时间,骆眀昭的心情已经彻底转换回正常状态。
今天一食堂有土豆烧排骨,饭桌上,她夹起一块脱骨的排骨肉送进口中,肉被炖得软烂,吃的时候,她又拌上一小勺米饭入口,还在感慨:“咱们学院食堂的荤菜,做得是真不错哈。”
“骆眀昭,”对面的林雨彤忽地开口问道,“你早上是不是被班主任骂了?”
骆眀昭抬起干饭的脑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下早读的时候,我刚好去饮水机那接水,偶然看到的。”梁若璇插话道,“本来想去一班找你问问,但下课你们都在学习,我们就没敢进去,微信问你,也没回我。”
这一筷子,骆眀昭加了块土豆,她云淡风轻地回:“昨天晚自习玩手机,被班主任发现啦,今天就没收说晚上再还我。”
“没收了?怎么回事?”林雨彤放下手里筷子,瞪着眼问她,“而且不是昨天发现的吗?怎么今天才罚。”
骆眀昭夹菜的手一顿。
半晌才回:“哎呦,我哪知道,就反正被罚了呗,吃饭吃饭。”
林雨彤也当她是不想提及伤心事,也就没又再问。
胡晓月的事,她想翻篇,就这么过去吧。
虽然没告诉好姐妹们实情有些罪孽深重,但即便说又会怎样,三人一块同仇敌忾把胡晓月骂一顿,以林雨彤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找正主理论一番,但对她来说,事情能赶快解决,不影响她今后愉快的校园生活,那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。
“没位置了。”骆眀昭身后忽地传来熟悉的男声,她仰着脖颈向后看,视线里是个倒立着的牧时桉。
薛游端着餐盘,紧跟着走过来:“能跟你们一块坐吗?”
骆眀昭四下张望,食堂里确实人满为患,刚回过头,就看对面梁若璇正跟她疯狂使眼色,自以为她微笑表情十分隐晦,那意思是,让不让他坐啊?
她在征求骆眀昭的意见。
“快坐吧坐吧,”骆眀昭赶紧招呼他们坐下,姐妹心里有她是蛮幸福的,但自己也不能仅因为她的不适应而让姑侄两人分隔两地,不就是不抬头看他,小事一桩,手拿把掐。
牧时桉收回盯着梁若璇的视线,若有所思地坐在她身侧,放下餐盘正正好好又落坐于骆眀昭的对面,虽仅仅是一闪而过的慌乱,但他还是成功捕捉到些什么。
脑海中似乎闪过根若有似无的线,几乎透明,存在又很薄弱,但牧时桉莫名觉得,如果能成功捕捉到它,那么他将会想通到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好久他都没有这种迫切的探索欲|望了,这感觉很妙。
这边梁若璇正在说着:“好不容易今天我爸我妈今天晚上都不在家,我能随便耍,你们谁陪我加油特种兵一下呢?四排车队先到先得哈。”
头个举手的是薛游,林雨彤第二,骆眀昭第三:“我可以,但不能太晚,我家老骆不让我熬夜太晚。”
“你不是平时还熬夜赶作业嘛?”林雨彤抱胸。
骆眀昭塞了口排骨:“那不是我悄悄行动,没被他们发现。”
梁若璇不解:"你可以不开麦嘛,悄悄打。"
“哇,打游戏怎么降低音量,不说话分分钟憋死。”骆眀昭张牙舞爪地比划。
牧时桉没说话,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目光悄然落在骆眀昭身上。
她现在很自然,没有反常现象。
在旁人的目光中,他正撑着头发呆,梁若璇转过脸用胳膊肘轻撞他一下:“吃饭吧,都凉啦。”
听到牧时桉要吃饭,骆眀昭似乎错愕一瞬,下一秒就赶紧捏着筷子埋头吃饭,牧时桉不动声色地观察她,脑中那根线越发清晰,似乎就是触手可得。
他拿起筷子,随意夹起块土豆慢吞吞嚼着,对他来说,吃饭的确是件浪费精力的事,正吃着,梁若璇又想起些什么,扬起头问:“雨彤、昭昭,你俩平时玩的是Q区还是微区的啊。”
骆眀昭下意识仰起头接话:“我两边都有号,都行……”
却刚好对上牧时桉那副模样,我的天,又是那副模样,救命。
说着,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牧时桉盯着她,就那么一瞬间思绪清明,半晌,忽地暗自笑了。
原来如此啊。